近日,湖北宜化宣布投资约11.52亿元,在宜昌建设15万吨/年磷酸铁项目。杉杉股份宣布投资约51.06亿元,在包头建设15万吨/年锂电负极材料一体化基地。
两天之内,两家公司,合计超过62亿元砸向锂电材料的不同环节。但另一组数字同样值得关注,3个月前,中科电气一口气终止了三个负极材料项目,原计划总投资约103亿元。天铁科技同期终止了一个14.5亿元的负极项目。德方纳米、恩捷股份等多家A股公司也在年内公告终止重大锂电投资项目。
一边是数十亿的扩产公告密集发布,一边是上百亿的项目被果断砍掉。这不是简单的“行业回暖”或“行业寒冬”,而是锂电材料行业的竞争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从规模竞争转向成本底线。
要理解杉杉股份这笔51亿投资,需要先了解负极材料行业过去两年发生了什么。
2025年,中国负极材料出货量约292.2万吨,同比增长38.1%,其中人造石墨出货254.0万吨,占据主导地位。但行业产能利用率在2025年仅为66%,头部企业满产,二三梯队企业以代工为主。2026年上半年,产能利用率回升至80%以上,头部企业持续满负荷生产,GGII(高工产业研究院)预计下半年将提升至90%以上。
产能利用率回升的背后,是产能出清在加速。中科电气终止的三个项目——甘眉13万吨、兰州10万吨、摩洛哥10万吨——均“仅开展部分前期筹备工作,尚未开展实质性建设”。这三个项目规划于行业扩张高峰期,但目前产业环境已截然不同。从项目背景看,兰州项目原为公司子公司与比亚迪子公司重庆弗迪拟合资实施的配套项目;摩洛哥项目在阿曼海外基地规划落地后调整为延缓建设;甘眉项目与泸州项目同处四川区域,若同步推进易造成资源分散。
杉杉布局,中科电气终止,分水岭在于石墨化自供率。
石墨化是负极材料生产中最关键的环节之一,单吨电耗高,电价直接决定成本竞争力。过去两年行业低谷期,大量企业选择将石墨化外包,以规避重资产投入。但每外包一道工序,就流失一层毛利。尚太科技之所以能在行业低谷期维持较高毛利率,关键就在于石墨化自供率长期保持高位。杉杉股份此次51亿投资的包头基地,核心逻辑正是补齐九原工厂的石墨化工序缺口,降低委外加工费用。选址包头,看中的是内蒙古的低电价。科达制造同期宣布的45亿负极项目选址内蒙古土默特右旗,逻辑完全相同。
更值得关注的是原料端。负极材料的上游是低硫石油焦和针状焦。GGII指出,当前“上游低硫石油焦、高端针状焦供给紧缺,原料端形成成本支撑”。2026年6月,储能级人造石墨报价2.0-2.2万元/吨,较2025年末上涨约10%。这意味着,负极材料产能的扩张,正在向上游焦类原料传导需求压力。内蒙古的负极一体化基地选址,除了电价,还有靠近煤化工副产原料的考量。
湖北宜化的15万吨磷酸铁项目,投资额只有杉杉的不到四分之一,但战略意图同样清晰。
磷酸铁是磷酸铁锂正极材料的前驱体。湖北宜化的差异化优势在于:它同时拥有精制磷酸和合成氨的配套产能。项目以精制磷酸、纯铁、双氧水为主要原料,采用铁法工艺,副产品为氢气。这意味着磷源可以自供,在成本上构成壁垒。
公司明确表示,将实现“矿-磷酸-净化磷酸-新能源材料”的一体化发展,将资源优势转化为全产业链的成本优势和竞争优势。15万吨只是一期,远期规划产能为100万吨/年。
磷化工企业正在成为本轮磷酸铁前驱体新增扩产的主力,逐步改变过去锂电材料企业主导扩产的格局。兴发集团、云天化、湖北宜化等凭借磷矿资源和化工产业链优势大举切入。湖南裕能2026年上半年磷酸盐正极材料产能利用率达95.92%,销量66.72万吨,同比增长38.77%。德方纳米2026年上半年产能利用率高达106.12%(行业口径包含超负荷排产),高压实产品已成为出货主力。
但分化同样存在。当前磷酸铁价格处于15500-16500元/吨的高位,但磷酸铁锂厂家接受意愿偏弱。Mysteel指出,“磷酸铁价格处于高位,铁锂厂家接受意愿弱”。这意味着,磷酸铁的涨价空间正在受到下游正极材料企业的抵制。拥有磷矿和精制磷酸自供能力的企业,可以在价格博弈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而缺乏资源支撑的磷酸铁产能,则面临被挤出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湖北宜化的磷复肥主业当前正承受成本压力。2026年上半年,受硫磺价格大幅上涨影响,公司磷复肥板块毛利率同比下滑11.37个百分点至7.05%。磷酸铁项目的推进,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磷复肥主业承压背景下,向新能源材料寻求盈利增量的战略选择。
杉杉股份51亿投资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2025年,杉杉股份实现净利润4.58亿元,扣非净利润3.73亿元,同比均由亏转盈。负极材料销量同比增长26.76%,人造负极材料市场份额蝉联榜首。此次51亿投资被公司定位为“国资入主后加速推进重点项目落地”的重要举措。
湖北宜化本身是宜昌国资背景。湖南裕能的扩产项目落地贵州瓮安,同样带有地方产业集群发展的战略意图。
在行业洗牌期,具备国资背景的企业,在融资、产业资源协同上具备一定优势,成为行业洗牌阶段头部企业巩固竞争力的重要支撑。锂电材料领域的产能扩张,不再单纯追逐短期盈利,同时叠加地方产业布局、全产业链资源卡位等中长期产业战略考量。
把以上线索串联起来,得出以下对行业读者有直接判断价值的结论:
第一,负极材料的扩产,正在向上游焦类原料传导需求。低硫石油焦和高端针状焦的供给紧缺,已经形成成本支撑。负极一体化基地向内蒙古、四川、云南等低电价区域集中,除了电价因素,原料就近供应也是重要考量。
第二,磷酸铁锂的竞争壁垒正在向矿端收敛。磷化工企业向新能源材料延伸,不是简单的“跨界”,而是自身资源禀赋的自然延伸。湖北宜化的“矿-磷酸-净化磷酸-新能源材料”链条,本质上是把磷矿的价值从农化领域向能源材料领域迁移。
第三,锂电材料的产能扩张正在从“总量增长”转向结构置换。根据GGII统计数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负极材料出货191万吨,同比增长48%。新增落地产能,是对原有低效闲置产能的结构性替代。
同一天砸下60亿,同一季度砍掉百亿。这不是矛盾,而是洗牌期的正常节奏。有订单的扩产是进攻,没订单的扩产是收缩;有资源的一体化是壁垒,没资源的规模是负担。锂电材料的产能博弈,最终会向上游矿产和原料端传导——低硫石油焦、针状焦、磷矿的需求结构和价格逻辑,正在被这场“选择性扩产”重新定义。